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开阔了人们的眼界，也解开了思想的桎梏，其中包括国人对洋货的看法。在中国历史中，抵制洋货的行为多次轮回。新中国成立后，因为冷战的对峙，“洋货”进口也不被肯定。三十年前，想买洋货的人必须出示身份证件、凭借外汇券、带着外币到华侨商场或者友谊商店购买。对许多百姓来说，“洋货”可望而不可及。

    如今，“洋货”在中山已算不上稀罕，更别说“三资”企业的产品，关于它的一段历史，藏在亲历者唐富华先生的回忆中：在改革开放的风口浪尖，一群在市场经济实践中“敢为天下先”的中山人，率先提出“让老百姓以人民币直接购买洋货”的创举，一度轰动粤港澳。

　　创举：人民币直接买进口货

    1985年的一个晚上，唐富华失眠了。

    他把那张贴有香港签证的护照翻了又翻。能拥有它，是多少人的梦想，可它却是如此的沉重。次日，他将带着这本崭新的小本，与两名同事一同踏上赴港的征程—— —他们将第一次走出内地，与世界级的大公司洽谈生意。他的对手都是毕业于商学院的精英，驰骋商场的老手。而他，却是一个连初中也没读完的“运动健将”，做生意乃是半路出家。他别无选择，只是被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推上改革的风口浪尖，并时刻担心着下一个大浪将他扑得粉身碎骨。

    一次又一次的“运动”经历，让“摸着石头过河”的唐富华们心有戚戚：四人帮刚刚倒台，倘若改革失败，投机倒把、高买高卖等帽子一扣下来，他也许就此滑倒、被人批斗。

    1979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在1979年的中央工作会议上，邓小平等中央领导认可了广东省委书记习仲勋提出的希望—— —让广东在改革开放中“先走一步”，经济特区随之设立。中山市领导班子闻风而动，决定在从政治为纲到搞经济建设的转变中“先走一步”。不久，30岁出头的唐富华，因为够年轻又见识广，被中山市食品进出口支公司（简称“食出”）安排“下海”，与几位同事在长堤路71号开“新青店”，将做腊肠剩下的猪杂以及东莞腊味、南安板鸭等肉食向市民免肉票交易，一时反响热烈。经酝酿，在市经济办的支持下，“食出”又于1983年7月7日成立了“中山市联合企业贸易公司”，拨了四万元的项目启动金。

    摸索两年后，这群蠢蠢欲动的中山人准备打破进口食品只能在华侨商店或友谊商店凭兑换券购买的限制，大胆开创先河，让老百姓直接以人民币购买。

    然而，人民币当时国际地位较低，进口外国商品需要外汇；但外贸专业公司只有创汇义务，没有使用留成外汇的自主权利，如需使用外汇，需依照使用范围向省专业分公司提出申请，审批程序十分繁碎。对此，决策者想出一条变通之计。利用中山临近深圳、珠海两大特区的地理优势，与“食出”在农副产品上的采购优势，通过向深圳蛇口招商局及港澳商人出口桂圆肉、绿豆、松籽仁等土特产获得港币，再以此与香港的洋行交易。

    只是，“曲线救国”是否得以实现，就要看唐富华他们12天香港之行的收获了。

　　靠“孙中山”招牌叩开谈判大门

    心怀着忐忑与好奇，他们先从中山赶到广州，再随广东旅行社的旅行团一行前往深圳罗湖。排队等候过关时，唐富华被一个香港警察盯得好不自在，最后还被他用警棍撩起西装查看，这让他觉得受到极大侮辱。傍晚时分，抵达香港美丽华大酒店不久。一阵又一阵的电话铃声在他们的房间响彻不停，大堂不断来报：“xx公司的秘书来访。”

    这12天行程如何应接得完这么多间公司？经商量，唐富华他们决定：先从“老大哥”英资怡和集团开始。

    又过了一个不眠夜。次日，两部奔驰把唐富华一行接到怡和大厦。对方彬彬有礼的接待让他们心中略定—— —看来此行受到重视，可是，站在地板光可照人的公司大堂，比照来者那身价格不菲的名牌与自己一身的平价货，唐富华坐立不安，他抽取了一堆公司单张，学着领导发言的模样把它们卷在手中，以掩饰双手的抖动，心中默默给自己鼓劲。有人将其领进了第一洽谈室。“外国元首来参观时也是在这里接待的。”领路者或者没有想到，自己的微笑可让唐富华心惊不小，越发紧张。
    负责代表怡和集团谈判的白乐仁先生是个老外，对中山不甚了解，但一听说是“孙中山先生的故乡”，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让翻译转述道：“希望你们能在中国市场发扬中山先生‘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围绕轩尼诗XO的进口，一场步步惊心的商业谈判就此开幕。

    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怡和集团提出希望提供有关网点、联合公司介绍以及中国酒类消费的市场数据。唐富华一听不妙，自己的公司才刚刚成立，而且名不符实，只有“食出”一间企业参与“联合”，至于市场数据更是毫无准备。略一思考，他回答道：“中山历史也很悠久，烟墩山上有个建于明朝的阜峰文笔塔。目前公司拥有一个商业网络，覆盖全中山的供销社，还可以与全中国的‘食出’公司联网。虽说是行政机构，但现在要改革开放了。虽然没有具体数据表明消费情况，但报纸上都说了，中国人喝酒一年可以喝下一个西湖。”

    然而，谈判在价钱问题上陷入僵局。进货价290元一支的轩尼诗XO实在太高（当时中国茅台每支才十几元）。但老外表示，目前可能做不到。唐富华一听：坏事，他们准备关门了。他以广东话向洋酒部的香港负责人赵凤萍晓以“同胞”之情，又对外国人施行“以退为攻”：“我认为你们一定会给孙中山一个面子。”但见白乐仁与赵凤萍以英语交流一番后，前者的面孔逐渐有所松动。实际上，各大外商港商对进入庞大的中国市场早已伺机已久，对唐富华他们提出的让中国市民以人民币直接购买洋货的想法也很感兴趣。最后，外方在单价无法改变的情况下也作出了让步，同意以买一箱送两箱的方式给以优惠。

　　进口商品专营店中山人由此开眼界

    攻克了英资怡和集团，接下来与其他港资公司的谈判势如破竹。十二天之后，唐富华等人将一叠合同带回中山。除了进口轩尼诗XO，他们还进口有M&M系列糖果、蓝罐曲奇等食品，到伏特加、霖酒等饮品，力士、花王等日化品，最后发展有菲林、电池、照相机，乃至当时尚未在中国内地出现的保鲜纸，商品种类过千种。在中山二路体育场左侧的进口商品专营店内，市民只要有人民币就能购买。

    尽管，一些洋货对首次体验者来说“怪味”无穷，如可口可乐的味道宛如万金油，健力士黑啤的口感好似三桠苦，但在一次次由好奇驱动的尝试中，中山人也由此开阔了眼界。“中山市联合企业贸易公司”更是声名鹊起。因为品种丰富，广州、佛山、东莞等地的大型商场和华侨商店、友谊商店等都纷纷从这里增加货种，其中还包括有南方大厦、白天鹅宾馆等。1983年至1988年间，在“食出”公司和市供销社召开三次展销会，邀请了美国、加拿大、法国、英国、丹麦、苏联、韩国、日本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参展商。

    1984年至1985年间，正值轰动的中山进口食品市场引起了“日本狮王”日用品公司的极大兴趣。其东亚区总裁三田苍三先生通过其澳门代理中岛伸子小姐再三请求商务会晤。对这送上门的买卖，唐富华却犹豫起来：日本侵华的历史阴影与抵制日货的情绪让他心怀芥蒂。然而，吃了两次闭门羹的日本商人不甘放弃。唐富华同意接见，但有意刁难对方，安排在下午五点时与他进行半个小时的洽谈。不想，日本商人提前三个小时抵达中山，耐心地守候在办公室外，唐富华被其诚意所动，提前十分钟接见了他们。

    听完“日本狮王”代表的产品介绍，唐富华的烟瘾又来，他随意地也递给三田苍三一支香烟，不想对方一面点头一面礼貌地拒绝了。日本的翻译告诉他，三田先生只抽自己国家的香烟。随后，中岛伸子专程打的到富华酒店的友谊商店给上司买了一盒日本香烟“万事发”。

    日本商人的这份民族精神给唐富华带来很大的触动。在双方第二次会晤时，当三田苍三欲递香烟给他时，这一幕重现脑海，他随即开玩笑地回绝道：“我要抽中华烟。”三田苍三听罢，哈哈大笑，竟真让下属给他买来一条“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