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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幕·纪实
4月18日,所罗门群岛首都霍尼亚拉数百名示威者因选举举行抗议活动,随后演变成骚乱,火烧唐人街。
4月19日上午8时35分,开平籍所罗门华侨邓先生致电广东省侨办主任吕伟雄,讲述刚刚发生的针对华人的暴力事件,最早向广东官方求救。随后,中国政府正式从所罗门群岛大规模撤侨。
北京时间4月23日下午5时30分,首批13名所罗门侨胞飞抵广州。24岁的开平姑娘刘华等“四姐妹”就在其中。
“四姐妹”死里逃生回家团聚
刘华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空难,她成了全国瞩目的名人。
4月23日一大早,我们驱车赶往台山。在首批回国的13名侨胞中,五人祖籍台山,其中四人是一起逃生出来的“姐妹花”。因她们晚上11时才能回到台山,路途颠簸近20小时,我们担心采访遭拒,当天下午找到了来接她们的亲戚马守仁。30多岁的马守仁为人豪爽热情,他答应无论多晚,我们都可以上门采访。
马守仁说,他们家族有30多人在所罗门群岛做生意,这让我有点吃惊,根据之前的官方消息,台山在所罗门的侨胞只有十几人。他说,近几年新移居出去的人很多,政府也不一定清楚。
4月23日晚9时30分,台山市政府大院。
“四姐妹”的亲人马守仁和黄鑫达反复看手表,不时焦虑地走动。三小时前,“四姐妹”打来电话,说已到广州的机场了。我第一眼看到黄鑫达,就被他的憔悴吓了一跳,红肿的双眼失神,显得焦躁不安,相处了一天,他一直沉闷,发呆,不见笑脸。这让我想起开平归侨胡丽的父母,两位老人一说起一千多万的财产全没了,当场痛哭流涕。
十五分钟后,一辆白色面包车驶入大院。黄鑫达一眼看到了身材瘦小的妻子周秀,走上前揽住妻子,灿烂地笑着。周秀情绪激动,但在众人面前,有些腼腆。10时许,周秀、黄芳、黄琼、刘华“四姐妹”携手回家。我发现,四个人都穿着拖鞋。黄琼笑着说,这也是一位华人给的,没有赤脚回家就不错了。走进家门,周秀抱住丈夫就哭,多日来的苦难和委屈,倾泻而出。刘华的两个小堂妹惺忪着眼,从床上窜下来,嚷着冲进姐姐怀里。刘华的妈妈抱着2岁多的小孙子,瞅着这群死里逃生的年轻人,默然微笑。
沉闷了多天的家,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四姐妹除了周秀,都是未婚的年轻姑娘,长得清秀漂亮。我们围着几个姑娘,听她们讲述骚乱中的艰难经历。
暴徒挥舞着砍刀斧头破门而入
这是一场没有预兆的灾难,每一位受访的侨胞都这样说。刘华觉得,灾难早晚会来,但没料到会这么突然,这么凶狠而残酷。
1995年,黄鑫达的几个哥哥跑去所罗门,创下了家业:七家商铺和货仓。其中在唐人街有三家:进街右边第一家和左边第二家,还有一家在街中部。唐人街遭到冲击,他们家的店铺首当其冲遭殃。
4月18日中午,所罗门首都霍尼亚拉飘着小雨。午饭后,25岁的台山姑娘刘华和几个姐妹在唐人街的店里忙着做工。下午2时许,一个警察突然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们赶紧关门吧,那边有人闹事,可能会波及到这里!”说完,边喊着跑进唐人街。当时店里有12个人,八女四男,大家急忙关了铺门,跑到商店后面的楼里躲起来,这里一楼是货仓,二楼是她们平时的住所。
刘华和同伴们都以为这是一般的聚众闹事,躲一躲就过去了。这个位于西南太平洋的岛国,有900多个岛屿,种族纠纷事件时有发生。2000年,所罗门群岛曾发生“排华”事件,中国政府紧急撤侨,派南方航空公司接回了100多名华侨,但当时没有烧抢华人财物。刘华以为,这次也不会闹得太凶。但随后,唐人街中部的亲友打电话说,所有店铺都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
十几分钟后,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刘华悄悄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吓得目瞪口呆。“几百个人手里挥舞着砍刀、斧头、铁棍,叫喊着朝唐人街冲过来,一群人冲到我们的店,把门撞烂,拥进去就抢”,刘华说起当时的情景,有些激动。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当地人把店里的大米、食品等搬走,能拿的全拿走了,搬不动的就砸烂。
“我们以为他们抢完东西就会走,也没做什么准备”,刘华抚了一下逃走时摔伤的小腿,“我们躲在二楼,吓坏了,也不敢出去看”。
暴徒抢掠完了点火就烧
下午5时许,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在唐人街肆虐的暴徒,抢光店里的东西后,开始放火。
马守仁说,所罗门群岛经济落后,平时常停电,唐人街很多商铺都常备蜡烛或汽油等。开平籍侨胞关斯琪告诉我:因为晚上忘记吹灭蜡烛,她家的房子被烧过两回,在当地找引火的东西并不难。
那天,刘华看守的铺子停放着六辆车:两辆货车、两部小车、两辆吉普。哄抢的骚乱者闯进唐人街时,见到车子就砸,六部车子无一幸免。“他们用斧头把车窗玻璃砸烂,把车里的东西和CD全拿走”,周秀说,骚乱者抢店后的仓库时,天已黑下来,他们就把汽车推过来,打开灯,照着仓库疯抢。
一群手持刀械的人扑进仓库。12个人屏息藏在二楼,不敢弄出一点声音。刘华心里不停地祈祷:走吧,拿着东西赶紧走吧!但“嘭嘭嘭”的敲门声还是来了,几个女孩挤在一起,不住地往角落里缩。刘华的脑子“嗡嗡”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门。仓库到二楼居所,有一道楼梯相连,唯一的阻碍是一扇轻易就能撞开的木门。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住了。
刘华壮着胆从门缝望出去。楼梯上没人,仓库里吵闹混乱。“那些人抢完东西后,就拿仓库里的汽油,车上、屋里到处淋,一把火就烧了”。街上到处是滚滚浓烟和挥动着刀斧的骚乱者,临街的商铺和仓库都烧着了,大火从一楼迅速蔓延,呼啸的火苗很快蹿进二楼窗户。
黄琼至今不知为什么敲门的人“半途而废”,她只记得当时很绝望,以为全完了。关斯琪说,可能是当地人觉得住处没什么可抢的,所以她在商铺楼上的家,也没人闯进去。一位归侨告诉我,这种目标明确的“攻击”,显然是有组织的。在开平、台山、恩平和鹤山,我们遇到了一些住处没被抢掠的华人,他们对此唯一的解释是:幸运。
但这样的幸运没能落在黎定基头上,黎是所籍华人,在所罗门出生。年轻时曾进入所罗门国家足球队征战,在土人里小有名气。但骚乱中,他的商铺未能逃过洗劫。骚乱开始时,黎定基还帮消防员灭火。土人对他说:“你在这里这么久了,我们不会搞你的。”但火烧到他的商铺时,那些土人说:“你一定要走了。”黎定基逃到海边,在一艘小船上躲了一天。

4月22日晚,开平籍所罗门侨胞关斯琪呆望着两个女儿的照片。17日,她因为回家乡探亲,侥幸躲过了骚乱,但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女儿在所罗门群岛无家可归。

关斯琪双手合十,祈祷家人平安。

第二批310名侨胞乘包机抵达广东,奶奶和外婆看到平安回家的孩子,泪流满面。
跳楼逃难姐妹俩一伤一昏迷
火很快烧到二楼,几个女孩怀疑仍有人在观看,不敢下楼。关斯琪告诉我,所罗门华人家里,都用那种一人多高的煤气罐,当地一家叫“南海城”的华人酒店,生意兴旺,在一次火灾中因为有十几个这样的罐子爆炸,几层楼的酒店被夷为平地。刘华二楼的厨房里,就放着一个充满气的煤气罐,火苗眼看着烧进厨房。狭小的房子里,气罐一爆炸,12个人肯定全完了。几个男孩提出从后窗逃走,那是唯一的出路。
有人跑过去看了看,屋后没人。后窗靠着一间铁皮屋,旁边是一条20多米宽的河。男孩们用木板撑着,帮女孩们往下爬。飘散的小雨,弄湿了铁皮,很滑。黄芳一不小心,滑滚下去,腰部受了重伤;身后的表嫂匆忙中从二楼跳下,当场摔昏。
逃出着火的楼房,女孩们站在湍急的河水边,又傻眼了:河水两三米深,她们都不会游水。刘华听了听,街口和楼前很混乱。她用电话向在市区的老板求救,老板提醒:街上的骚乱者看到华人,就起哄“Killchinese”,千万别被发现。
身后屋里大火烧得“噼啪”响,灼人的热浪涌过来,12个人被逼到了水边。
这时,她们发现了对岸的警察,呼救声终于被听到。“我们告诉警察不会游水,一个黑人警察当即脱衣下水,挨个把我们托过对岸”,刘华至今感激那个好心的警察。“就在我们过河后,背后一声巨响爆炸了,善良的警察救了我们。”
逃出来后,她们又在慌乱中失散了。六个人送昏迷者去了医院,五个人逃到了警察局。
关斯琪说,所罗门没有军队,警察只有500人,而且法律对警察开枪限制很多,警察有放催泪弹,但没有开枪,骚乱分子有恃无恐。值得庆幸的是,所罗门居民大都信奉基督教新教和天主教,教堂在当地很有威信。骚乱发生时,不少华人躲进教堂。
黑人司机冒险救出七女孩
4月18日傍晚6时多,刘华和同伴逃进医院,她们在那里得到热心的帮助。但很快,她就感觉到医院也不安全。
因为仓惶逃走,除了随身携带的护照,什么都没带,渡河时鞋子也丢了,一群人都湿漉漉的,赤着脚。手提电话泡了水,已无法使用。医院里一位好心的黑人,把自己的电话借给她们,寻找失散的亲人。
在医院里,能听到外面不停的喊叫声,不时有石头丢进来。一些当地人因为围观被炸伤或在骚乱中伤亡,不时有缺胳膊少腿的人被送进来。当地人随意进出,这里一个警察都没有。稍微定下神后,周秀开始打电话给警察局求救,但每次对方都让她们原地等候。几个骚乱者模样的人企图冲进屋子,被医院的一位黑人司机拦住了。逃进警察局的亲戚打电话来,说那里有几个维和警察守着,华人也多,比较安全,叫她们也过去。女孩们开始急着要离开医院。
从悉尼到台山,奔波了17个小时,刘华疲惫地斜倚在沙发上回忆当时的情景。
刘华并不怪警察没有及时赶来救援。她告诉我,华人都是本分的生意人,与很多当地人和警察相处和谐,警察局人手不足,车辆也少,骚乱发生后都赶去救火了。
一位护士看到这群焦急的女孩,主动提出请自己的朋友开车来接她们,但她朋友的车来不了。19日凌晨1时多,她们还在不停地向外求救。医院里的黑人司机建议,用救护车送她们去警察局,他可以亲自开车。但大家知道,一旦被发现,司机将大难临头。
说到这位可敬的黑人司机,“四姐妹”一直怀着感恩的心:希望再见的一天,说声谢谢。
从医院到警察局,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女护士陪着七个女孩上了车。满街都是火,救护车被拦了几次,骚乱者堵住路查车,问车里载的是什么。黑人司机挥手喊了几句,冲了过去。女护士用手扯着布帘,挡住七个挤成一团的女孩。
4月20日凌晨2时许,刘华和同伴抵达警察局,那里已经有400多名避难的华人。
警察局里华人互帮互爱
到警察局的当晚,刘华就发烧了,周秀在一个华人那里找到了几粒感冒药。街道上全是巡逻的警察,气氛非常紧张,大家不敢大声说话或聚集,警察警惕地观察着来往行人。
400多个华人吃住在一起,避难的华人寻找亲友或求助时,总能得到身边人的帮助,许多人共用一个电话。骚乱中,刘华家族的两个仓库和三家店铺被烧,其它的因远离唐人街,又在警局、银行和政府附近,得以幸存。
刘华至今记得那个可敬的中年华人。“他是我店里的一个常客,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只记得他讲普通话,娶了个本地太太”,刘华说,这位华人的食品店就在警察局对面不远,骚乱后,他就来警察局帮助避难的同胞。他经常跑回自己的店里,拿成堆的干粮、罐头、衣服、药品等分给大家。甚至每天都煮好饭,用饭盒装好,配上罐头,用车拉来。还怕不够大家吃,有时干脆用大锅把饭盛来。那天看到刘华和伙伴们还赤着脚,他就跑回店里拿了一些鞋子。
刘华后来知道,她的五个同伴到达警察局后,这位华人见她不在其中,曾跑到唐人街去找她,发现商铺已经烧光。后来知道她在医院,正准备亲自开车去接她。刘华的眼里,他是个伟大的人。避难的两天里,她认识了许多这样亲善的同胞。
4月21日晚6时,澳大利亚军机接走了九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刘华“四姐妹”就在其中。
4月25日凌晨6时,刘华21位在所罗门的亲戚终于回到台山老家,尽管在所罗门还有幸存的商铺,老板还是决定所有人都回家乡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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